纪历吟草
■ 林崇增
光阴似箭,转眼不惑有加,而下乡岁月仍历历在记,爰成俚歌八章,作嘤鸣之求云耳。
大 梦(之一)
大梦平生只自知,一花一木忆当时。
晨霜数白乡间道,夕照吟红陌上旗。
催泪书香犹切切,遣愁酒冷总痴痴。
十年迂水江桥下,始解秋风秋雨诗。
知青题材有人说属于“伤痕文学”范畴,这一段历史,小说、电影都写过、拍过。但以古诗词组歌形式来记录当年的这场“大梦”,而且又是作者以亲身经历去回忆当时的“一花一木”,真的不多。一方面固然是有关方面对于“伤痕文学”采取的“低调子”,另一方面,知青这个年龄段,正是“不宜提倡”的时候,懂古诗、写古诗的真是凤毛麟角。
《大梦》是组诗的开篇。诗人往往喜欢说梦,在梦境中驰骋,在梦境中想象,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。但此时诗人“只自知”的“大梦”却是一场历史的悲剧。下乡接受“再教育”,七十年代的知青,说白了,就跟劳动改造差不多,谁叫你撞上“读书无用论”的年代。“酒冷遣愁”、“书香催泪”,整天地干,能得到“贫下中农”的一点同情,就是你“痛并快乐着”的全部含义。
下 乡(之二)
彩旗猎猎舞东风,此去征程未可穷。
沃野迎来新世界,寒窗走出死胡同。
当头明月三分醉,举国狂歌一片红。
道是下乡再教育,田间造就上天龙。
所谓“大有作为”,其实就是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地趴在田里,老老实实地去挣那几毛钱一天的工分。走出学校这个“死胡同”去沃野这个“新世界”,是你的一种“光荣”。“彩旗猎猎舞东风,此去征程未可穷”,当年千百万知识青年就是这样被锣鼓敲着下乡、打着上山的。月醉了、歌狂了、学校也砸烂了。“知识越多越反动”的,你还去田里研究个啥,“作为”个啥?“上天龙”是这么好造就的?现在看来,真的哭笑不得。
担 粪(之三)
好风杨柳雨斜飘,箬笠遮颜过野桥。
两面裤边分上下,一肩粪桶荡低高。
田肥何借青春瘦,力薄凭它白眼嘲。
担自挑来瓢自泼,鹧鸽声里育秧苗。
作者此诗写担粪,用“粪”字,用“粪”义,“担自挑来瓢自泼,”读来却觉得有美感,其中原因除了借景如“好风”、“杨柳”、“野桥”、“鹧鸽”、“秧苗”等农村所见外,工整的对仗,和谐的声律也起了一定的关系。但主要是此诗中所创造的人的形象,使读者倍感亲切与同情。正象浙江 老诗人徐元先生在《味耕园诗话》中述评的:“描述知识青年在‘广阔天地’里担粪肥田、接受再教育之情景,栩栩如生。”
诗能借景,诗能注情,诗便能动人,又岂为一“粪“字失其光彩耶?
耙 田(之四)
一脚低时一脚高,水田踏碎小琼瑶。
欲平垒块刀刀滚,忍策泥牛每每吆。
世路崎岖思屈李,酒魂摇荡忆刘曹。
额头汗雨无声滴,滴向心中起怒潮。
耙田是最平常的农事,但对于一个刚下乡的青年来说,就难为了他。牛不听话,田不平整,“一脚低时一脚高”,苦也。“小琼瑶”是美好的,但只是水中之象,便美也有限。更何况美好的东西一步步碎于自己的脚下,心中之苦更可想而知。借滚刀欲平胸中垒块,借鞭牛聊泄心头不平,屈大夫之“行路难”,李太白之“蜀道难”,刘豫州之屈困曹营,皆无奈也。时世如斯,纵有雨汇成怒潮又当何用?作者切莫忘了“接受再教育”之身份也,表现不好,这辈子就别想回城。
夏 收(之五)
杀入围城又一重,镰刀割断垄头风。
腰弯不忘飞鸿志,腿瘦偏叮倒运虫。
满地黄云连碧海,无边紫气接苍穹。
农时六月闲人少,不怕辛劳只怕穷。
夏收是要好好干的。“读书人望考,种田人望稻”是句老话,说明收成的重要性。中国人穷怕了,只要有饭吃,辛苦又算得了什么,穷人有的是力气。知青们的心态,恐怕经过几年的“改造”,这会儿最有体会。说来,“接受再教育”也算是初见成效。你看:尽管“腰弯”,尽管“腿瘦偏叮倒运虫”,他还是“杀入围城”,何等的勇气,“镰刀割断垄头风”,何等的豪迈。野田里“满地黄云”、“无边紫气”,何等的景象,这等场面,又有谁会相信诗人干一天所得的报酬——整整一元还缺两毛钱。
著名诗家李汝沦先生说得好,“‘农时六月闲人少,不怕辛劳只怕穷’就是当时国人心态的真实写照”。
打 工(之六)
沧海月明泪是珠,飞蓬生计未模糊。
秋风篾担千门寂,夜雪茅檐一梦孤。
喜有诗心求白凤,愧无酒力笑青蚨。
偷偷外出零工打,试着伸腰作丈夫。
“打工”二字到现在才算名正言顺,理直气壮,“打工妹”、“打工仔”的电影一放,打工者就感到腰板子硬朗得多,有人还拿“总经理”与之对比,说是一个样,因大公司里除了“董事长”,别的一概都是打工者,听来也似乎有几分道理。可是在割“资本主义道路尾巴”的那个年代,凭点技术、手艺出去打工,还是要偷偷摸摸的,初一来个“红色台风”,十五来个“学习心得”,只有早晨起来“三忠于”,接着就去田间“大有作为”最保险。可几毛钱一天的收入吃不饱肚子,养不起家啊!回忆这段“飞蓬生计”,作者刻骨铭心,在记忆中怎么也“模糊”不了。“秋风篾担”、“夜雪茅檐”,只有挣到钱,才能“作丈夫”,其苦可知也。所幸的是作者在艰难生计中挺过来了,而且是诗心不灭,活得潇洒,“沧海月明”中的点点珠泪,最后竟化成了朵朵灿烂的诗花,看来,“诗人不幸诗篇幸”,不妨如此解释它一回。
围 塘(之七)
请缨曾亦斩长鲸,拦海围田我是兵。
浪漫年华空大泽,迷朦岁月付新程。
声声溜号乡关曲,点点渔帆风雨情。
五百屿前天水阔,塘头极目看潮生。
去海涂上筑围塘,是一件十分艰苦的活,滚得满身烂泥巴先别说,单这吃、住就教人难受。饭中透着浓浓的泥水咸味,夜里大蚊子、大毒虫准教你通宵不眠。其实海涂围塘这种苦活,放在长江边,就是修大堤,放在边关上就是造长城。“请缨曾亦斩长鲸,拦海围田我是兵”,此诗开篇就说“请缨”去“拦海围田”,为何,此事利国利民,苦又算得什么。“浪漫年华”、“迷朦岁月”,只有这回才是真正的“大有作为”,真正地去造一条“上天的”海上长龙。
苦 歌(之八)
屈指农村十载多,回城无计奈如何。
生涯有泪从头抆,书剑横心立志磨。
踏月时寻太史笔,荷锄每忆鲁阳戈。
人间听惯风吹雨,苦辣酸甜都是歌。
回忆下乡岁月,几多感慨。歌是苦的,但回味却是甜的。人间风雨曾使你从头抆泪,立志磨剑,也就使你更加的成熟和坚强。十多年后,诗人终于回城,开始了“十年工厂”的新的生活。
诗要有生活,生活是诗歌不渴的源泉。如果说没有当年的“上山下乡”,作者也就没有如此深刻的感受,也就很难写出这组歌,从这个意义上说,“十年迂水江桥下”(《大梦》之一)是值得的。那我们对“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这句话的含义,是否又可以作出一种新的理解和评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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