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岭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建设史料征集启事
    一、征编宗旨
    城镇知识青年的“上山下乡”,始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,在1968年后演变为大规模的运动。到1979年结束时,全国范围内已有2000多万知识青年参与其中,在新中国历史上曾经成为一个牵动亿万人心、影响很大的热点问题。我市于1959年6月支援宁夏开始,共动员8878名青年上山下乡,其中到宁夏暖泉农场等二批3344人,内蒙古建设兵团225人,黑龙江插队落户136人,到嘉兴建设兵团204人,本县国营农场559人,到外省、外县29人。近年来,全国各地有关知青这一题材的书出了不少,但能从史料的角度来反映我省上山下乡、支援边疆的书尚难觅见,为了弥补这方面史料的不足,浙江省政协文史委拟征编出版相关专辑,以发挥文史资料“存史、资政、团结、育人”的社会作用。现根据省里安排,结合我市的实际情况,特开始向全市征集有关上山下乡、支援边疆的史料。
    二、征稿内容
    有关1959年到1979年我市知青上山下乡插队落户、支援宁夏、黑龙江、内蒙古、嘉兴生产建设情况,和东片、东浦农场接收外地知青生产生活的片断或全面的回忆。
    (1)上山下乡和支边的历史背景;
    (2)知青在当地农村、农场或生产建设兵团中的生活、生产、学习情况;
    (3)知青的生活体会;
    (4)与当地农民或干群的关系;
    (5)返城的经历;
    等等
    三、征稿范围和对象
    1、当年的知青;
    2、接收单位的知情人;
    3、关注知青生活的有心人;
    四、文稿要求
    以具备“亲历、亲见、亲闻”特色的“三亲”史料为首选,也收录根据材料整理编写的文稿;稿件务求内容翔实、文字流畅;每篇不少于800字。
    五、工作进度
    征稿时间自2008年5月至7月底止;
    一经录用,酌付稿酬。
    六、通讯地址
    来稿请寄:温岭市行政中心1112室市政协文史委收
    电邮:WL6121314@163.COM
    电话:0576-86222851 传真:0576-862271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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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青史料征稿信

尊敬的    同志:
    您好!今天我们请您提供稿件。
    从1959年持续到1979年的那一场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,全国有2000万城镇青年参与。据悉,您也曾是千军万马中响当当的一员。也许几十年来您一直珍藏着这份记忆,今天有机会请您回忆这份珍藏。
    当年,许多知青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,怀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决心和热情,为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和努力。在农村的艰苦锻炼,培养了知青这一代人不怕苦不拍累、不怕困难与挫折的意志品质和为祖国、为人民勇于献身的奋斗精神。一代知青在那个年代的理想主义、英雄主义,成为其人生所特有的宝贵财富。知青到农村,也带去了城市的某些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,使许多偏僻闭塞的乡村第一次受到了城市文明的影响,使许多农民及子女第一次感受到现代文明。知青们通过当乡村教师、赤脚医生和搞农业科学实践等传播了科学知识,一些农村子弟在知青的帮助下完成了较好的基础教育,并通过升学、参军、经商等,走出了农村。回顾过去,你们有功,展望未来,功留千秋。
    想当年,从温岭出发支边的知青,风华正茂,怀揣着美好纯真的理想和亲人的叮嘱,也带着些许迷惘,汇入了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……
    今天,当年的知青大都已年过半百或近花甲,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无论是重新回归城市,还是已深深扎根在边疆的土地上,无论是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勤恳工作着,还是早已退休,对于曾经的那段经历,一定有不少的往事难忘。
    为了不使这些难忘的往事无声埋没,为了能让几十年来您一直珍藏着的这份记忆奉于世人共享,再次恳请您按照征编方案的要求,拨冗撰稿,并尽早寄给或发给我们。

     此致
敬礼


浙江省温岭市政协文史编辑部        
2008年5月13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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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 文 范 文

八年北大荒

■ 张抗抗

    1966年,我在杭州第一中学初中毕业。1969年春节后去了浙江省德清县洛舍人民公社陆家湾大队落户。三个月后,即1969年5月,黑龙江省合江地区农场派人来杭州招收知识青年,我得到这个消息后,立即从德清赶到杭州应征。6月,我离开杭州,来到北大荒鹤立河农场。

    鹤立河农场

    鹤立河发源于小兴安岭,婉蜒流经兴安台、峻德、新华境内,穿过东大甸子至古城,与梧桐河一并汇入松花江。鹤立镇边上有一座长长的木桥,桥下河床宽阔,雨季来临时水流湍急,名为阿林达河(满语)。小镇铁路以西的土地,有清澈的乌龙河由北向南汩汩贯行。
    这个被三条河流环绕的农场,叫鹤立河农场。
    鹤立河农场始建于50年代,是三江平原的“鱼米之乡”,曾有“塞 北小江南”的美称。它以前曾是一个劳改农场。
    那辆从杭州出发的知青专列,在路上走了三天三夜,出山海关过哈尔滨,从佳木斯再往北60公里,终于停靠在那个叫做鹤立的小站上。满满一火车的知青带着他们的行李,站在铁轨两侧。大家在6月清冷的小雨中吵吵嚷嚷地等待许久,按名单被分配到各个分场,然后坐上分场来接我们的胶轮拖拉机,各奔东西。我们在泥泞而颠簸的土路上“颠”了三个多小时,总算到达了目的地——二分场。
    那天,在分场场部的空地上,越过欢迎的人群,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房屋后面一座高高的木架。木架约有三层楼房那么高,顶端是一所四面漏空的岗亭,上面有盖可避风雨,一侧有木制的扶梯可以往上攀登。这大概是方圆几十里地界中最高的一座建筑了。
    后来我才知道,这叫瞭望塔。以前是用来监视“劳改犯”,防范他们逃跑的。劳改农场划归农场管理局后,这座瞭望塔依然仁立在那儿。
    我们百十个新来的杭州知青,被分配到各个连队。有干部将我们领走,沿着一条黄沙铺就的小路,前面出现了一堵黄泥垒成的土墙。土墙上有门洞,穿过门洞,是一个极大的院子,被一人多高的土墙围成一个长方形,土墙上圈着一道道生锈的铁丝网。在围墙两端的土墙上方,也有两座小小的木塔,像个岗楼的形状。它们基本上保留了原来劳改农场的格局,只是那岗亭上如今没有了站岗的卫兵。
    我们很快便真真切切、确确实实地置身于昔日的劳改农场之中了——由土坯砌成的红瓦苫顶的连队宿舍,一排排整齐地排列在那个大院里。每排宿舍长约60米,只在两端有两个门可供进出;那排长长的宿舍在知青到达前,已经被拦成两段,在中间部位隔开,以便两头可分住男女知青。
    从一头的门进得屋去,左右两边分别两排长炕,一眼可看到房屋的尽头。在这样毫无遮挡、一览无余的空间里。显然极其便于管理。无论是男宿舍还是女宿舍,都不可能有任何个人隐私存在。连长和指导员随时随地都可以闯进来,喊起床喊出工喊开会,随便坐在谁的铺位上,用手扒拉他们熟睡的脑袋,一次喊不醒两次喊不醒,急了干脆伸手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。
    鹤立河农场的鹤岗、佳木斯、双鸭山知青,是在1968年10月最先到达的。到了1969年6月,又来了我们这一火车杭州知青,后来是宁波知青和温州知青。到1972年,又来了哈尔滨的“小知青”。在这上万名知青陆续到达以前,劳动局已将各个劳改农场的那些刑满留场的就业人员,大部分遣散到黑龙江各县农村,只留下一部分年轻力壮的“生产骨干”和一些无家可归的单身汉。原来管教“劳改犯”的管理干部,基本上都留在农场“就地转业”,顺理成章地接着来管理知识青年了。还有一些从附近农村陆续招收的“基本工人”,出身好、政治上可靠,算是农场真正的“贫下中农”。
    那些管理干部,大多是1958年的转业官兵,来自河南、山西、甘肃、四川等“五湖四海”,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,从各省押送劳改犯来东北服役后,留在这里当“管教”的。他们文化不高,但吃苦耐劳,忠心耿耿,党叫管“劳改犯”就管“劳改犯”,党叫管“知青”就管“知青”。但由于他们多年来一直管教“劳改犯”,后来管理“刑满就业人员”,养成了说话粗声大气,吆五喝六的习惯。如今面对城里来的知青,一时不大适应,又看着知青的自由散漫和笨手笨脚,实在着急上火。何况报纸上也说,知识青年需要“劳动改造”嘛,便将知青当“劳动犯”来严加管教,工作方法简单,说话都是命令式,言语粗暴,说一不二。
    知青与“管教”们,很快发生了冲突。可能是因为某个知青军训集队的拖拉,可能是因为知青铲地把苗铲了而将杂草留在那里,可能是因为食堂的伙食,也可能因为女知青把内衣晾得到处都是……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引起冲突:一方是训斥,一方是不服;越是不服就越得训斥,越训斥就越是不服。
    知青们刚刚“毕业”于“文革”的“文攻武卫”,个个伶牙俐齿,能言善辩。况且都能熟练地灵活地运用伟大领袖的语录,倒背如流,活学活用。若要讲理,管教们是讲不过知青的;要想不讲理,管教也胡搅蛮缠不过知青。几次三番后,管教们不再同知青白费口舌,他们自有管教的办法——凡遇有刁钻滑头的,遇有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知青,逮着一个错,就往场部的“小号”里送,先关你个十天半个月,看你老实不老实(“小号”——农场为“管教”犯人自设的禁闭所,据说面积仅容一人,只能坐不得躺。有些干部把知青完全当成了犯人,想关谁就关谁,相当于非法拘押,是当时缺乏法制、人权概念的明证)!
    我曾在一个砖瓦厂呆过一年,那里有个队长性情极其暴躁。一次,有个知青同他发生争执,队长喊来人,当即把那个男知青用绳子绑在椅子上,饿了他几顿,一直到他腿软认错为止。
    知青们终于发现顶撞是没有好处的,大权都在管教手里,得罪了管教,那小鞋够穿上几年的。于是,渐渐地就改变了战略战术,从公开顶撞改为暗中捣乱,从硬磨改为软泡,从言语改为行动,从藐视改为戏弄……知青们开始给他们不喜欢的管教起外号,什么“小炉匠”、“座山雕”、“鱼头”、“疤拉眼”等等,私下里全用外号代替了,一时很是解气。如果写“决心书”或是请假条之类的故意用一些生僻的字,让管教念白字或念不下去,然后,哄堂大笑,笑得人仰马翻。更有甚者,为了报复某管教的“管教”,其实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解馋,就去偷管教家的鸡鸭,还有自留地的青苞米和豆子,用麻袋装了回来煮着吃。
    记忆中几个连队的管教大多没怎么为难过我。先是在菜园队,后到了砖瓦厂,再是八分场的科研班,后来是场部文艺宣传队。历任的“管教”们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瞥我一眼,看我那个细瘦文弱的小样,眼睛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怜悯,知道指望不上我什么,也就懒得同我废话。
    菜园队有个老队长,叫李青山,是抗战时期的老党员,没文化,转业后就种菜。他待知青挺和善,从不呵斥我们。
    后来,我到了砖厂。砖厂那老连长脾气暴躁,山东人,瘦高个,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。他整天在工地上转悠,或者站在别人看不见他的旮旯里,悄悄地观察着干活的人。发现谁偷懒谁出了错,冷不丁地出现在此人的背后,一把抓住那个确凿的“罪证”,骂得连祖宗八辈子都捎上了;谁要是偷工减料或是干活瞎对付,他真的生气,气得浑身哆嗦,不骂得你无地自容当场重新返工,决不罢休。但砖厂一位姓卢的副连长,河北人,性情随和,知青爱同他开玩笑,他也不恼,知青就将他视为朋友,称兄道弟的。他媳妇是广东人,我们叫她“李姨”。李姨在家属队下地干活,在家养猪喂鸡,里里外外一把手。知青中有人家里寄来邮包,常拿到她家里去煮小灶吃;她家的青苞米下来了,鹅蛋腌咸了,也常打发儿子来叫知青去吃,那几年我遇到过一些难处,李姨一家给过我许多关怀。她家的大闺女小勤,后来嫁给一个宁波知青,大返城时随知青去了宁波家,也是知青中的一段佳话。
    二分场的领导,即革委会成员们,说话处事、政策水平显然比连队干部高出一筹,态度也和悦得多,他们煞费苦心地“托管”着这几百名知青。
    王悦庭主任不苟言笑,总是板着脸,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。我无从得知他来自哪里,转业以前是连长还是营长?但他担任着全场这最大一个分场的一把手,想必资历不浅。我们都对他敬而远之,认为他根本连我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。但两年以后,不知道他怎么听说我爱写爱读书,就把我调到分场新成立的“政治文化室”,让我管理图书兼管通讯报道。另有一位副主任刘振和,三十几岁,胖胖的圆脸,看上去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尖声细嗓,对待知青挺和善,擅长做思想工作。对于知青的胡搅蛮缠他从不计较,常常不厌其烦地找人谈话,道理讲得人心悦诚服。还有一位1964年下乡的鸡西知青屈吉月,当时已是分场的宣传干事,大家叫他“屈干事”。他长得面相白净,举止斯文,对知青也很客气。记得在大田铲地的时候,他还帮我接过好几次垄。几年后,我开始给报社投稿,请分场组织证明我的知青身份,他很痛快地替我在稿子上盖了个章。
    尽管知青当年曾对农场的干部有种种不满,一部分管教态度粗暴、多吃多占、好逸恶劳的习性曾使我们受到过伤害,但今日平心静气地重新回头看,我们会恍悟,其实令我们感到压抑和窒息、感到不公和委屈的缘由,并非来自他们本人,而是那样一个粗暴的年代。
    1971年秋天回到杭州家里养伤,这是我从1969年去北大荒以后,第一次回家探亲。妈妈总算结束了“隔离调查”,可以回家住了。但她的‘问题”还未得到解决,还得天天去学校劳动。
    在杭州的日子,我把家里封存的那些文学名著都读了一遍。贪婪地(美其名日“批判地”)吸收着“封资修”文学书籍的营养,这时报纸正在批判‘林彪一类政治骗子”,我的思想陷入无限的迷惑之中。

    北大荒的寒冬

    北大荒的第一个冬天,过得刻骨铭心。
    在杭州出发前,每个知青都发了草绿色的棉衣棉裤,还有棉大衣。当时说是免费赠送的,但到了农场几个月后,就开始月月从工资中扣款,由我们自己来偿还。钱未扣清,棉衣已穿在身上,肥肥大大、拖拖拉拉的,有点像当年八路军的红小鬼。互相望着别人,都像在看怪物,笑得肚子疼。有爱美又能干的女生,把棉衣小心拆了再重新缝制,穿在身上焕然一新,精神十足,让人羡慕!
    我却对那套棉衣棉裤束手无策,它们几乎没有一处尺寸合适于细瘦的我。尽管如此,我仍然只能乖乖地把它们穿上,用以御寒过冬。每当出工时我总拉在后面,因为裤腰太肥,裤子总往下掉,时不时的要把它提一提。
    一双黑色的棉胶鞋,鞋帮上衬着薄毡,再自己垫上毡垫,还是冻脚。鞋都大两号,以便在里头再穿一双毛袜,却还是冷。去菜窖的路上,走上几分钟,脚就僵了。有鹤岗的知青指点说,穿上辄翎靰鞡鞋才行。可上哪去弄靰鞡鞋呢?农场的小卖店也没有卖的。鹤岗知青很仗义地说:“等我回家,让我妈给你做一双鸡毛袜子,穿上准保暖和。”过了不久,鸡毛袜子果然做好了,是一块三角形的白布套,里头塞着鸡毛(大概是羽绒服的初级阶段)。把三角形的布套抖开,脚伸进去,包裹严实了,再伸到棉胶鞋里去。可是,鸡毛袜厚而蓬松,任我怎么努力,根本就穿不进去。穿出一头大汗,只好作罢。
    每人都发了狗皮帽子,草绿色的布面,里子和耳垂是毛茸茸的狗皮,戴上倒是暖和。但女生们都不喜欢,觉得像《林海雪原》里的那个小炉匠,就仍然戴着从南方带来的毛围脖,红的绿的长长地绕了一圈又一圈,远远看着十分鲜艳夺目。那围巾却不遮脑门儿,一出门,呼啸的寒风吹得脑袋疼,若是不戴口罩,在野地里走上十几分钟,那首当其冲的鼻子尖就倒了霉,眼看着一点点发白,失去知觉。要是不及时用雪来搓,搓出热气和血色,鼻子真的就可能冻掉——这句民谚可不是吓唬人的:如果脑袋上不戴棉帽子,脑袋就没有了。脑袋和帽子是同一个不可分的物体。面对寒冬的淫威,南方知青很快就乖乖屈服。于是,女知青们再是爱美,还得把那顶狗皮帽子戴上,用帽耳朵把两颊包紧,脖子里系上围巾,戴上厚厚的棉手套,如此全副武装,出得门去才不会被冻伤。当时最大的愿望,就是等有了钱,一定要到佳木斯的百货商店,去买一顶漂亮的皮帽子。最好是羊剪绒的,帽檐上有无数卷曲的绒毛,看上去挺神气。
    还没到三九天,我们就已经着着实实地领教了北大荒冬天的厉害。晚上洗了脚以后,出门去倒水,外面冻得“嘎嘎”响,迎面一口冷风呛得气都透不过来。慌慌张张地泼了水就往屋里跑,手上沾了脸盆里的水,湿手一拽门把手,顷刻间那手就沾在门把手上了,一心想要挣脱,使劲儿一缩手,手上撕下一块皮。
    晚上上厕所,厕所里黑咕隆咚的,打着手电筒,也找不着茅坑的板子。逗留时间稍长些,屁股冻得生疼,手也冻僵了,系不上裤子。男生女生都不愿意上厕所,出了门,就地“宿营”,反正谁也看不见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门口一摊摊冰冻的尿迹,像一幅幅黄色的地图,大家都视而不见。冻的尿加上泼的脏水,宿舍门口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冰山,每天出门都有人在“冰山”上摔个大马趴,还乐呵呵地说是“冰山来客”。连队领导三令五申,不准在宿舍门口倒水,但谁都阳奉阴违。直到开春,那“冰山”才一点点化了。
    “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……”我们很快都学会了那首关于冬天的民谣。成天扳着手指头,盼着“七九河开,八九雁来,九九加一九,耕牛遍地走”的那个遥远的春天……
    第一年冬天,连队的大宿舍都用“大锅”取暖,就是在屋地中央,用砖砌上一个圆形的大池子,然后把食堂做饭的那种大铁锅倒扣过来,架在上面,锅底的尖顶上砸了一个洞,用来接烟囱的管道。铁皮管道从窗户里通出去,排放烟雾。倒扣的大锅在靠门的那一侧,用砖留了一个烧柴火的口子,然后把稻草塞进去,点上火,火焰很快就把铁锅烧热了,烧得滚烫发红。百十平方米的大宿舍,就靠这铁锅散发的热气取暖。铁锅很容易烧热,宿舍的温度一下子升高,这时候大家就赶紧洗脸洗脚,上炕钻进被窝。一旦锅凉了,宿舍的温度很快就降下来,满屋子的人嘴里都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    所以,在冬天,东北人互相见了面,口头语是“用屋冷不?”如果屋子的温度不够,墙角的天花板、墙壁和玻璃就会上霜。一旦上了霜,就要到天暖了才能融化。墙上的霜越积越厚,整个屋子银光闪闪的,像一座冰雪女王的宫殿。看着挺浪漫的,实则像个冰窖。
    有一次,轮到我值日。值日也就是专管烧大锅,一人轮一个星期,半夜得起来添火,白天就不用出工了。前一天晚上,把烧大锅用的稻草,一堆一堆地抱到宿舍门口的走廊里,堆成一座小山。大锅的胃口出奇的大,这座小山只需一天就会被“搬走”——统统填进了大锅的肚子里,燃烧后变成灰烬。然后,再把大锅里的草灰,一锹一锹地挖出来,装在土篮子里,拎到外面去倒掉。清晨天还未亮,值日生就得先起床,把大锅烧热,锅热了屋里热了,大伙儿才能离开被窝穿衣服,否则,连衣服都是冰凉的。我拼命地往大锅里塞稻草,想把大锅尽快地烧热。但我忘了大锅里有许多昨夜剩下的草灰塞满了“灶膛”,那稻草怎么也塞不进去,塞进去也烧不起来,一股黑烟从灶口倒出来,把大伙儿呛得纷纷逃窜。
    接受了这个教训,第二天下午,我早早地开始“掏膛”,准备把灶锅里的草灰,清理得干干净净。我用铁锹把草灰掏出来,放在土篮子里,轻轻拍打严实了,好多装一点。我把宿舍里值日用的三个土篮子都装满了,然后,把它们拎出去放在了走廊的过道上。那会儿我手头正有个什么事情要做,就打算稍过一小会儿,再把它们拎到门外的远处去倒掉。但我却很快就把走廊里那三个土篮子忘得一干二净,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了草友那一回事儿,然后就到井房去担水了。
    等我回到宿舍门口时,只见走廊里正向外冒着浓烟。有人大声呼喊着救火,冲出来,抓过我肩上的那两桶水,就往草堆上泼。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忙乎了一阵子,火总算是扑灭了。我瞪眼望着走廊里一地的泥水和被火烧了半截的草棍,愣愣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    一个女生冲着我尖声叫:“你怎么不把土篮子里的灰倒了呢?”
    我问:“咋的了?灰咋的了?我这就去倒啊……”
    她生气地指着墙边的土篮子说:“倒啥倒,还倒呢,都着啦!”
    我这才发现,那只土篮子已经面目全非,它的底部被烧掉了,边上还留着燃烧过的痕迹。墙边堆的稻草,一部分已烧成黑灰,宿舍里烟雾弥漫。
    那女生看我左右还是一个不懂,就用教训的口气指点我说:“刚掏出来的灰热,里头有火星子,你不拿外头倒了,它煨着煨着就把土篮子给点着了,上篮子再把墙根的草给点着了,要不是俺们回来的早,你差点儿就成了纵火犯了!……你们这些南方人,咋的啥都不明白哩?”
    虽说连队并未因为此事批评我,但我从此再也不敢大意。
    刚到农场那几年,由于南方知青不懂得东北的基本生活常识,闹了许多笑话不说,还经常惹出麻烦,险些酿成大祸。
    男生宿舍“着火”是家常便饭,见怪不怪了。“着火”多半都是因为烧炕引起的。反正取暖不收费,过了今儿个没明儿个,知青们总嫌值日的烧炕不够热,有的人就自己去抱了柴草来“加火”,直到把炕烧得烫手才罢休。那热乎乎的炕睡得好舒服,可到了后半夜,身下的褥子终是经受不了烫砖的温度,渐渐被焚化被点燃——有人在梦中只觉得后背着了火,在睡梦中被“烙”醒,跳起来光脚逃出被窝跳下炕,才发现褥子已经焦黄变黑,屋里一股棉花的焦糊味,用凉水拍打后,褥子上留下一个烧透了的大洞。
    头两年冬天,我们经常得用自己微薄的工资,为那些烧坏了褥子的男生募捐凑钱,好让他们去买新的褥子。
    到了第二年冬天,农场为知青准备过冬的烧柴,原本就供不应求,再加上知青们无计划地“挥霍”,柴草终于告馨。总场方面也无力继续筹措新的取暖费用。元旦将临,在开过紧急会议之后,只得无可奈何地作出决定:宿舍停止取暖,全体知青放假三个月,等开春再回农场。

    我想要自由

    1972年3月,我从杭州回到鹤立河农场。“政治文化室”已经关门大吉,我的工作安排成了问题。我不想再回菜园队去,就要求将我调到砖瓦厂去当工人。砖瓦厂的活儿虽然又脏又累,但是三班倒,时间上比较紧凑。由于有夜班,为了让大家都能休息好,瓦厂领导把知青宿舍隔成四五个人住的一间间小屋,不像连队大宿舍那么乱糟糟的。我一直希望能多一些自己独处的时间用来读书,要是能去瓦厂就好了。再说,瓦厂的窑地只是在春天到秋天这半年开工,到冬季上了大冻,瓦厂就停工休整,肯定有较多的闲暇时间,再没有比瓦厂更适合我的地方了。
    被知青背后称为“座山雕”的李队长,外表严厉而心地善良,他收下了我。
    瓦厂一百多人,以鹤岗知青和宁波知青为主。我住的那个小屋,另有三个女生,都是鹤岗知青,生活上大大咧咧的,吃得下睡得香,彼此相处得没什么矛盾。只是她们对我似乎很戒备,总是不断地问我的情况。其中有个女生问我父母是干什么的?我说我妈妈是教师,但现在要培养新生力量,老教师就到学校图书室管理图书了。她听着,使劲地眨着眼睛不吭声,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。过了几天有人告诉我,说某某说你妈妈肯定有问题,要不咋就不让她上课了呢。又有一天,我一下子收到了好几封来信,有家里的也有同学的——在那种平静寂寞的生活中,家信和友人的来信是最珍贵的。那天夜里我不断地翻来覆去,想着信上那些温暖的问候,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。第二天晚上上夜班,一个劲地打哈欠,邻屋的一个女生好意地说,你昨晚一夜都没睡吧,啥事儿让你这么兴奋?我奇怪地问她说你咋知道我一夜没睡?她说你同屋的某某告诉我的呀。
    领导分配我当晾瓦工,即压瓦机里压出来的瓦片泥坯,要用独轮车推到瓦房里,瓦房里有一排排的木架,上面穿着一层层粗铁丝,用来摆放晾瓦板(有点像江南农村的蚕房,一层层放满了养蚕的竹匾)。晾瓦工的活儿就是把小车上放着十几块湿瓦坯的瓦板,用最快的速度一块块取下来,然后一块块地准确地递到铁丝上去。上下左右的先后秩序要算得精确,空间利用要得当,动作要敏捷利索,技术性挺强的。一块湿瓦重5斤左右,8个小时工作期间,差不多要搬动几百次瓦板,下蹲上伸几百次,一个班次下来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。我干得不错,运瓦的小车工对我挺满意,我们的速度总是遥遥领先。
    到了农忙时节,瓦厂的“工人”轮班去支援第一线,铲地、撒化肥。割麦子、掰苞米什么的,我一次都没有落后过。
    红娅是宁波知青,是“新初一”的,小我好几岁,但个子比我略高些,丰满健壮,干活特别能吃苦,很有正义感,整天开开心心嘻嘻哈哈的,当时担任知青排长。她就住在我隔壁,见我一有空就看书,便常到我的屋子里来借书或聊天。她也渴望以后能有机会去读大学,但又觉得这个目标实在是太遥远了。通过她,我认识了另外两个宁波知青汤翠翠和陈朗,她们都是爱学习的人,知识面也很广。她们对我很友好,大家谈天说地挺投机的。家里寄来邮包,我和红娅把东西放在一起不分彼此伙着吃:我有香肠、皮蛋和猪油,她有宁波的蟹酱和咸鱼。
    有一次,收工回来的路上,红娅忽然问我想不想入团?她是连队的团支部委员,她说她愿意介绍和发展我入团。
    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,欲言又止。人团?她哪里知道我早已不想了。
    C连长也是宁波知青,高个子,有个很女性的名字,形象和作风却很不女性。她的脸上终日没有笑容,一副“阶级斗争面孔”,整日风风火火的,好像恨不得跳入瓦厂的砖窑去“百炼成钢”;她从不与我说话,我也很少搭理她,干活吃饭,彼此井水不犯河水。
    但几个星期下来,我发现事情有些踱跷。三班倒的“工人”,一般是按白班中班夜班的次序轮换,也就是说,每隔三周才会轮到一次夜班。但我刚来了一个月,竟然隔一周就是一个夜班,倒班中间连空隙也没有,无形中就“侵吞”了我两个休息日。问了同屋的女生,知道原来是由C连长主管安排每个知青每周的三班排班。又过了一些日子,发现仍然是不断地安排我上夜班。
    上夜班毕竟要比白班辛苦得多,每天天快亮了才下班,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吵吵嚷嚷,常睡不好觉。一个多月的夜班下来,我头昏眼花,疲惫不堪,白天睡不好,晚上没精神,人也瘦了许多。想来想去,觉得实在不公平,忍无可忍之下,去找C连长讲理。
    那天C连长正躺在宿舍的炕上听半导体收音机。我进了门,她连头也没抬,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,她才爱理不理地问我什么事。我结结巴巴地说了,她的脸拉得更长,冷冷地甩过来一句:“都不想上夜班,谁来干革命哪?”我生气地辩解说:“不是不想上夜班,而是总让我上夜班就没有道理,革命应该大家干哪。”她顿时从炕上仰起了身子,冲我冷笑着说:“我这是照顾你呢,你不是喜欢看书吗?让你上夜班,不是有更充分的时间看书吗?你不要来找我,我是按原则办事的。”我转身就走,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,幸亏没当着她的面淌下来。
    所以,红娅对我说起入团的事,我沉默了一会儿,只是摇了摇头,说:“我的家庭出身入团恐怕很困难,就别费这份心思了。”但我没跟红娅说C连长的态度。
    过了几天,我偶尔到翠翠和陈朗的宿舍去,“唠”了一会“嗑”,陈朗忽然好奇地问我:“你这一生中,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?”
    她问得很诚恳,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:“我想要自由。”
    至今我还记得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陈朗完全愣住了。她纯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个强烈的问号:“你疯啦?你怎么敢要自由?自由可是资产阶级那一套啊……”
    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,随即自我“纠正”说:“我说的自由,意思是……是……就是一个人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能够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……这不是政治的概念,不是的……”陈朗听完后,理解地点了点头,翠翠也表示赞同。
    回到宿舍,我左思右想,越想越觉得不对头。陈朗和翠翠都是宁波人,和C连长的关系很不错,若是把球的话“汇报”给C连长,就算哪一天无意中提起,也够我倒霉的了——你对她们说什么不行,扯到自由上去干吗呀?自由是一个多么敏感多么可怕的字眼儿,自由就等于罪恶等于反动,自由是绝对的资产阶级思想,是绝对的个人主义,你为什么不要革命不要胜利偏要自由?你想要自由就是想要和平演变想要复辟想要颠覆无产阶级专政!你的阶级本性因此彻底暴露无遗……我内心隆隍然心烦意乱,责怪自己太容易轻信别人,恼恨自己太坦率太幼稚,弄不好再开一次我的“批判会”,再贴我一次“大字报”,我可怎么在瓦厂呆下去?
    关于“自由”的谈话以后的一些日子,我除了出工去瓦房,连门儿也不串。我小心谨慎,夹起尾巴做人,也不敢再对上夜班表示不满了。

    大学梦破

    1973年冬天,我随瓦厂的大部分知青到小兴安岭去伐木,一直到开春才下山。下山后,我就调到八分场去了。
    那时候,二分场的王悦庭主任已调往八分场当主任,我主动去找他,表示想调到八分场去。王主任似乎对我的印象还不坏,也许还有几分同情,就答应了。
    八分场派了一辆拉草的牛车来接我,一路上,干草和行李晃晃悠悠地直往下溜。我想起“树挪死,人挪活”那句俗话,换个地方,也许会有新的生机?
    八分场离二分场八里地,靠近水库,以畜牧业为主,养着几百匹枣红色的军马。第二天清晨,一群群高头大马从围栏里冲出来,迎着太阳,向草甸子奔去,那场景是何等地激动人心哪!我早就十分向往八分场,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北大荒生活。
    我被分配在科研班,搞小麦的种子试验。科研班有十几个女生,大多数是宁波知青,整天叽叽喳喳地很开心。她们对我这个杭州人挺感兴趣。知青排长成津敏也是宁波人,心直口快,像个“假小子”。
    科研班有个技术员叫王春燕,大家都叫她王姐。她在“文革”前一年从东北农大生物系毕业,分配到这个农场搞农业科技;她爱人卜文信是学兽医专业的,两个人在八分场安了家,有两个孩子。王姐和卜大夫的家,一到星期天就聚满了知青,有人说他们像大队辅导员似的,让我们重温学生时代的生活。卜大夫的医术很高明,救活过很多生病的牛马,还试验成功了对家畜外科手术的针刺麻醉,省报上还登过他的照片,报道过他的事迹,知青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。王姐的性格温和,每天到地头指导我们搞科研,虽然严格却很耐心,下了工常让我们到她家去,煮些东西给我们吃。我在经历了多次的挫折后,忽然像得到了一个大姐姐,有了家的温暖。
    在科研班干了一段时间,分场的邮递员病了,王主任就让我去替代他,空余时间还是搞通讯报道,往总场广播站送稿。
    那年夏天,我采访过水库边上的一个知青养蜂站。他们养了几十箱蜜蜂,还用土法提炼蜂王浆,把提炼出来的蜂王浆装在瓶子里浸在井水里“冰冻”,然后卖给外面的收购站。他们给我沏过一大杯蜂蜜水,真是又香又甜。我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报道了他们的先进事迹,那篇文章在总场广播了好几遍,养蜂人也因此成为先进人物。
    到了秋天,养蜂的知青头头交给我一个邮包,让我帮他到七分场邮局代寄。到了邮局,那个对工作极其负责的老头儿,问我邮包里装的是什么,我说不知道。他说“知青从来都是收家里的邮包,咱这地方除了大豆,知青有什么东西可往外寄的呢?”便非要打开邮包检查。我拗不过他,只好把那个小木盒撬开了——里面有6个小药瓶,旋开瓶盖,瓶里有浅黄色粘稠的液体,浆糊状。老头儿放在鼻子前嗅了嗅,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又问我是什么,我答不上来。老头儿说:“你弄不明白,我就不让寄,拿回去吧。”我愣着,那一刻忽然恍然大悟,我知道那一定是蜂王浆,是他们自己制作的蜂王浆。再看看邮包上的地址,是黑龙江某地的另一个兵团;看看名字,像是他的姐姐或是哥哥。情急之下,我对老头儿说:“嗅,我想起来了,他对我说过,是一种止咳糖浆。他哥病了,那地方缺医少药的,他让我们分场的兽医给配制的。”老头儿说:“那也不行,你回分场去开个证明来吧,有了证明我才给你寄。”
    我心想,真的要回分场去开证明,不是等于把那个知青“卖”了吗?谁来给他证明呢?一证明不就“露馅”啦。如果让领导知道他把公家的蜂王浆私自外寄,他这个“先进人物”可就完了。如果我悄悄地把邮包还给他,让他别寄了,也不合适——他发现邮包被打开过,会误认为是我在拆他的台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我只能千方百计地帮他把这个邮包寄走。
    我在邮局赖着不走,对那老头儿翻来覆去地说了许多好话,说那个知青的亲戚病得要死了,邮包早一天到达,就能早一天减轻病人的痛苦,这是“救死扶伤”的革命人道主义。我这样软磨硬泡地“纠缠”了一个多小时,那老头儿看我可怜巴巴的,终于心软下来,半信半疑地把我早已缝合了的邮包接过去,然后“啪”地盖上了一个邮戳。回到分场,我把邮包的收据交给他,什么也没说,后来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。
    那年夏天传来的消息令人振奋,据说将要加大工农兵大学生的招生名额,并对推荐入学的知青进行文化考试。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,若要进行文化考试,倒是对我十分有利的,我想自己在文化考试上应该没什么问题。
    随即又听说,还是首先要基层推荐,政治标准仍是第一位的。心情顿时十分沮丧,家庭出身、政治表现、领导关系……全都是劣势,连个团员也不是,凭哪一条来推荐我呢?我顶多属于中不溜吧。不过,假如名额多一点呢?八分场的知青排排队,若是有10个名额,就有可能轮到我了。上大学是学知识文化,是为了更好地建设边疆;上大学要上得理直气壮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,别人能上,为什么我就不能上?哪怕有一线希望,我也要争取。我首先开始积极复习功课。既然是考试,就一定得考好,考出水平来。
    过了些天,开始由群众推荐上大学的第一轮人选,我被推荐上了。科研班有个女生悄悄地告诉我,这推荐名单不算数,还要筛选一次,“刷”掉一半人,最后再由分场领导决定。她说你应该去找找某某主任,他权力最大,他想让谁去谁就准能去。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某某主任,就听说一个绰号叫“小德张”的鹤岗男生,在到处散布我的坏话,说我在二分场的政治表现如何如何不好,决不能把我推荐到第二轮名单上。我很生气地跑去质问他,说:“你想上大学就争取好了,我和你是平等的,干吗要踩着我上?”他连连解释,赖得一干二净。我想他既然这么在意我,是否说明我是有希望的呢?想了又想,决定还是不去找某某主任,听天由命吧。又过了几天,第二轮名单上,我果然被刷下来了。
    到了秋天,被推荐入学的正式名单宣布了,大概有五六个人。其中有两个人平时表现很一般,却上了大城市的名牌大学,真是让人又羡慕又气愤。那天,我回到宿舍,躺在炕上闷闷不乐。科研班的一个知青走过来,就是那个叫我去找找某某主任的那个女生,她一向对我很好。她坐在我身边,说了一些安慰我的话。末了,她贴着我的耳朵气恼地说:“我不是叫你去找某某主任吗?你不听,你真的相信那些人都是推荐上去的呀?实话告诉你吧,那个某某宁波女生,是给某某主任送了厚礼的,她把一只上海牌手表放在茶叶罐里送去了,你想想。某某主任能不把她拽上去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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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的岁月

■ 吴雄飞

    1969年,我响应党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,怀揣一颗报效祖国的红心,报名参加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。6月6日是我毕生难忘的日子,我们新河镇39名知青,挥泪告别了父母和故乡,登上北去的汽车。天下午到达宁波火车站,我们和台州各县来的知青汇合在一起,乘坐专列驶向祖国的北疆。
    列车经过二天三夜的奔驰,9日清晨我们在巴彦高勒火车站下了火车,坐上团里派来接送我们的汽车,向我们的车队所在地——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一师六团一连驶去。
    这里的公路还是沙土路,路面上布满了坑坑洼洼,坐在车里象坐在摇篮里一样,前后左右不停地颠簸、晃动,简直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了,车后扬起的黄土,劈头盖脸地向我们扑来,到了连队一下车,我们相互一看都忍不住笑了,每个人的身上、脸上都敷了一层厚厚的土,成了“出土文物”。
    因为是新建的连队,一切都要从零开始,所以生活很艰苦,房子要自己动手盖,田地要自己去开垦,眼前只能住在用荆芭搭建的临时工棚里。主食是馒头和玉米粉做的窝窝头,大米一个月每人只供应二三斤,对我们南方人来说很不习惯。
    这里的风沙很大,刮起大风来真可谓天昏地暗、飞沙走石,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东西,外出必须戴上防风镜,每当下午收工回宿舍时,炕铺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土,当地有个顺口溜:“来到大沙漠,一天要吃三两土,白天不够晚上补。”虽然环境十分恶劣,但是我们都能勇敢地面对,不气馁,不叫苦。
    不久,团里要组织一支业余宣传队,因为我在学校里搞过文艺,能歌会舞,所以一下子就被团里的宣传干事看中了,调到了团里的业余宣传队,还一干干了两年。宣传队二十多人,直属团部,一班是乐队,二班是男舞蹈队,三班是女队。因为我们是业余搞的,白天要种地,煤从外地运来要卸煤,但活儿总归要轻松些,有时下连队演出,也多一些馒头招待。这时战友文工团下来一个“小老兵”,山西晋阳人,因为与当时所谓的反革命组织“五一六”分子有牵连,就到我们宣传队来锻炼,还与我结成一帮一的对子。他是专业舞蹈人员,13岁就是文艺兵,正好给我们业余人员作业务辅导。于是经他的训练,我们的业务素质都大有提高,表演得也有点象样了。后来因为政治问题,一年多后,又把他下到连队劳动去了。
    因为离边境较近,当时我国和苏联关系很紧张,所以夜里我们还要背上枪在营房四周巡逻。4月的一天清晨,我们突然接到报告,说有一段水渠溃决了,渠水象脱缰野马冲向我们的田地和营房,我们宣传队被紧急动员起来,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决口旁。我们赶紧用铁锨往筐里装土,再把一筐筐的土往决口里倒,但一筐土倒下去转眼就被急流冲得无影无踪,这时有个湖州来的高个子知青,奋不顾身地跳进了齐胸深的渠水里,接着我们也一个个往里跳。我们站在湍急的水渠中,手挽着手,组成一道人墙,嘴里高喊毛主席语录: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。”岸上的队员不知从哪里弄来草包袋,把土灌进草包袋里,一袋袋往水里抛。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斗,决口终于被我们堵住了,这时胜利的笑容挂在每个队员的脸上。
    在农闲的时候,我们就自编自演小节目,内容有回忆当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节目,也有歌颂连队里的好人好事的。形式以表演唱、接口词、群口快板为多。那时候,连队里的文化生活很枯燥,晚上基本上都是学毛主席著作,所以每当我们去各个连队演出,都受到战士们的热烈欢迎。离团部最远的要数二连,它是一个新建连队,条件十分艰苦,每次去二连演出,我们不仅背上乐器和道具,还一路打柴过去,送给二连战士烧,二连战士见我们背着柴禾去给他们演出,都被我们这种不畏劳苦的精神所感动。有个战士曾动情地对我说:“说实话你们的节目也算不上精彩,但你们的精神却确确实实鼓舞了我们的斗志,增加了我们战胜困难的勇气。”
    1972年,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大演革命样板戏的热潮,这股风也刮到了我们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。当时师里要组织样板戏会演,我们宣传队选排了革命现代京剧《红灯记》,团部电影放映员郭效忠的嗓音高吭有力,形象也还可以,被借调到我们宣传队演李玉和,演李铁梅的是来自北京的知青张燕,演李奶奶的是一位天津的知青蔡春莲,我被安排演王连举这个角色。接到这个光荣任务,全队同志热情高涨,大家纷纷献计献策,自己动手制作布景和道具,经过几个月的排练,我们的京剧《红灯记》全场终于和兵团战士见面了,剧中的几个主角都演得比较好,所以演出大获成功。尤其是演李铁梅的张燕同志,出身梨园世家,她的父母都是京剧演员,她的舅舅在中国京剧团工作,她经常在舅舅那儿玩,看过钱浩亮、刘长瑜等名角的排练和演出,所以她的李铁梅演得最成功。演李玉和的郭效忠能唱出原版E调的高音,比较少见,他自己也十分兴奋,结果每晚演出后通宵睡不着觉,以后竟得了神经衰弱。我后来嗓子上来后也出演过李玉和,但因为身材较瘦,穿着铁路制服有点宽荡,观众说我这个李玉和瘦得像个猴子,后来就又叫别人演了。有一次内蒙古军区司令尤太忠到我们一师视察,师里紧急抽调各团的宣传队到师里演出,在那次晚会上,我们演了《红灯记》里的一场折子戏《痛说革命家史》,受到了首长的高度称赞,演出结束后,几个主演还和尤司令一起合影留念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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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历吟草

■ 林崇增

    光阴似箭,转眼不惑有加,而下乡岁月仍历历在记,爰成俚歌八章,作嘤鸣之求云耳。

大 梦(之一)
大梦平生只自知,一花一木忆当时。
晨霜数白乡间道,夕照吟红陌上旗。
催泪书香犹切切,遣愁酒冷总痴痴。
十年迂水江桥下,始解秋风秋雨诗。
    知青题材有人说属于“伤痕文学”范畴,这一段历史,小说、电影都写过、拍过。但以古诗词组歌形式来记录当年的这场“大梦”,而且又是作者以亲身经历去回忆当时的“一花一木”,真的不多。一方面固然是有关方面对于“伤痕文学”采取的“低调子”,另一方面,知青这个年龄段,正是“不宜提倡”的时候,懂古诗、写古诗的真是凤毛麟角。
    《大梦》是组诗的开篇。诗人往往喜欢说梦,在梦境中驰骋,在梦境中想象,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。但此时诗人“只自知”的“大梦”却是一场历史的悲剧。下乡接受“再教育”,七十年代的知青,说白了,就跟劳动改造差不多,谁叫你撞上“读书无用论”的年代。“酒冷遣愁”、“书香催泪”,整天地干,能得到“贫下中农”的一点同情,就是你“痛并快乐着”的全部含义。

下 乡(之二)
彩旗猎猎舞东风,此去征程未可穷。
沃野迎来新世界,寒窗走出死胡同。
当头明月三分醉,举国狂歌一片红。
道是下乡再教育,田间造就上天龙。
    所谓“大有作为”,其实就是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地趴在田里,老老实实地去挣那几毛钱一天的工分。走出学校这个“死胡同”去沃野这个“新世界”,是你的一种“光荣”。“彩旗猎猎舞东风,此去征程未可穷”,当年千百万知识青年就是这样被锣鼓敲着下乡、打着上山的。月醉了、歌狂了、学校也砸烂了。“知识越多越反动”的,你还去田里研究个啥,“作为”个啥?“上天龙”是这么好造就的?现在看来,真的哭笑不得。

担 粪(之三)
好风杨柳雨斜飘,箬笠遮颜过野桥。
两面裤边分上下,一肩粪桶荡低高。
田肥何借青春瘦,力薄凭它白眼嘲。
担自挑来瓢自泼,鹧鸽声里育秧苗。
    作者此诗写担粪,用“粪”字,用“粪”义,“担自挑来瓢自泼,”读来却觉得有美感,其中原因除了借景如“好风”、“杨柳”、“野桥”、“鹧鸽”、“秧苗”等农村所见外,工整的对仗,和谐的声律也起了一定的关系。但主要是此诗中所创造的人的形象,使读者倍感亲切与同情。正象浙江    老诗人徐元先生在《味耕园诗话》中述评的:“描述知识青年在‘广阔天地’里担粪肥田、接受再教育之情景,栩栩如生。” 诗能借景,诗能注情,诗便能动人,又岂为一“粪“字失其光彩耶?

耙 田(之四)
一脚低时一脚高,水田踏碎小琼瑶。
欲平垒块刀刀滚,忍策泥牛每每吆。
世路崎岖思屈李,酒魂摇荡忆刘曹。
额头汗雨无声滴,滴向心中起怒潮。
    耙田是最平常的农事,但对于一个刚下乡的青年来说,就难为了他。牛不听话,田不平整,“一脚低时一脚高”,苦也。“小琼瑶”是美好的,但只是水中之象,便美也有限。更何况美好的东西一步步碎于自己的脚下,心中之苦更可想而知。借滚刀欲平胸中垒块,借鞭牛聊泄心头不平,屈大夫之“行路难”,李太白之“蜀道难”,刘豫州之屈困曹营,皆无奈也。时世如斯,纵有雨汇成怒潮又当何用?作者切莫忘了“接受再教育”之身份也,表现不好,这辈子就别想回城。

夏 收(之五)
杀入围城又一重,镰刀割断垄头风。
腰弯不忘飞鸿志,腿瘦偏叮倒运虫。
满地黄云连碧海,无边紫气接苍穹。
农时六月闲人少,不怕辛劳只怕穷。
    夏收是要好好干的。“读书人望考,种田人望稻”是句老话,说明收成的重要性。中国人穷怕了,只要有饭吃,辛苦又算得了什么,穷人有的是力气。知青们的心态,恐怕经过几年的“改造”,这会儿最有体会。说来,“接受再教育”也算是初见成效。你看:尽管“腰弯”,尽管“腿瘦偏叮倒运虫”,他还是“杀入围城”,何等的勇气,“镰刀割断垄头风”,何等的豪迈。野田里“满地黄云”、“无边紫气”,何等的景象,这等场面,又有谁会相信诗人干一天所得的报酬——整整一元还缺两毛钱。
    著名诗家李汝沦先生说得好,“‘农时六月闲人少,不怕辛劳只怕穷’就是当时国人心态的真实写照”。

打 工(之六)
沧海月明泪是珠,飞蓬生计未模糊。
秋风篾担千门寂,夜雪茅檐一梦孤。
喜有诗心求白凤,愧无酒力笑青蚨。
偷偷外出零工打,试着伸腰作丈夫。
    “打工”二字到现在才算名正言顺,理直气壮,“打工妹”、“打工仔”的电影一放,打工者就感到腰板子硬朗得多,有人还拿“总经理”与之对比,说是一个样,因大公司里除了“董事长”,别的一概都是打工者,听来也似乎有几分道理。可是在割“资本主义道路尾巴”的那个年代,凭点技术、手艺出去打工,还是要偷偷摸摸的,初一来个“红色台风”,十五来个“学习心得”,只有早晨起来“三忠于”,接着就去田间“大有作为”最保险。可几毛钱一天的收入吃不饱肚子,养不起家啊!回忆这段“飞蓬生计”,作者刻骨铭心,在记忆中怎么也“模糊”不了。“秋风篾担”、“夜雪茅檐”,只有挣到钱,才能“作丈夫”,其苦可知也。所幸的是作者在艰难生计中挺过来了,而且是诗心不灭,活得潇洒,“沧海月明”中的点点珠泪,最后竟化成了朵朵灿烂的诗花,看来,“诗人不幸诗篇幸”,不妨如此解释它一回。

围 塘(之七)
请缨曾亦斩长鲸,拦海围田我是兵。
浪漫年华空大泽,迷朦岁月付新程。
声声溜号乡关曲,点点渔帆风雨情。
五百屿前天水阔,塘头极目看潮生。
    去海涂上筑围塘,是一件十分艰苦的活,滚得满身烂泥巴先别说,单这吃、住就教人难受。饭中透着浓浓的泥水咸味,夜里大蚊子、大毒虫准教你通宵不眠。其实海涂围塘这种苦活,放在长江边,就是修大堤,放在边关上就是造长城。“请缨曾亦斩长鲸,拦海围田我是兵”,此诗开篇就说“请缨”去“拦海围田”,为何,此事利国利民,苦又算得什么。“浪漫年华”、“迷朦岁月”,只有这回才是真正的“大有作为”,真正地去造一条“上天的”海上长龙。

苦 歌(之八)
屈指农村十载多,回城无计奈如何。
生涯有泪从头抆,书剑横心立志磨。
踏月时寻太史笔,荷锄每忆鲁阳戈。
人间听惯风吹雨,苦辣酸甜都是歌。
    回忆下乡岁月,几多感慨。歌是苦的,但回味却是甜的。人间风雨曾使你从头抆泪,立志磨剑,也就使你更加的成熟和坚强。十多年后,诗人终于回城,开始了“十年工厂”的新的生活。
    诗要有生活,生活是诗歌不渴的源泉。如果说没有当年的“上山下乡”,作者也就没有如此深刻的感受,也就很难写出这组歌,从这个意义上说,“十年迂水江桥下”(《大梦》之一)是值得的。那我们对“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这句话的含义,是否又可以作出一种新的理解和评价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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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漠采药记

■ 温岭第一人民医院 阎羽临

    1970年4月,我从连队调入团兽医所,恰好赶上所长带队进入乌兰布和沙漠腹地采药,我就随队出发了。我们所要采集的是一种名贵的中草药,叫苁蓉,其功效补肾阳,益精血,用于腰膝痠软、精血亏虚、筋骨无力、阳痿、不孕等症状。听老百姓说,苁蓉是马匹的精子滴入沙土之中,寄生在一种叫莎莎的沙漠植物的根部,来年长成笋般模样。这种带点神秘色彩的传说,更增添了我的好奇心,带着对未知的沙漠世界的憧憬,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,一夜无眠。
早春的乌兰布和沙漠,绵延起伏的沙丘一望无际,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金灿灿的,仿佛是固体的海洋,是那样的寂静,那样的空旷。汽车沿黄河故道蜿蜒而行,起伏的沙丘中间有许多流沙坑,一旦车轮陷进去,要退出来可费劲了。记不清我们的车子陷进去多少次,每次我们都是先用铁锹挖开流沙,然后手推肩扛硬把车子拽出来。夕阳西斜时分,终于来到此行的中途暂驻地奥龙布鲁格公社(乡)。这里地处阴山南侧,翻过阴山山脉,就是蒙古国了。一路上古垒断垣依稀可辨,不禁使人联想到唐诗中的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,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曾经是汉唐时抗击匈奴的古战场,抑或是成吉思汗铁骑西征途中驻扎的营寨。奥龙布鲁格只有数户牧民,我们受到热情接待,第二天一早继续前进。
    沙漠腹地环境恶劣,寸草不生,人迹罕至,天无飞鸟,地无走兽,日夜温差极大,夜里寒冷能冻死人,中午烈日能晒死人。有句谚语生动地描述沙漠气候:“早穿皮袄午穿纱,抱着火炉吃西瓜。” 加上气候极度干旱,以及变幻莫测的风暴,这种环境下能够顽强生长的只有莎莎树。莎莎树有极强的根系,耐寒,耐旱,不惧沙尘暴,青褐色的树皮,弯曲的树枝犹如巨大的盆景。
    经过两天的奔波,到达目的地已是下午六点。当我们整顿好帐篷,燃起篝火时,袅袅的炊烟升起,火球一样的太阳西沉,我这才领略唐代诗人王维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诗句之美丽与精妙,令人生出无限遐想,那一刻仿佛心与古人沟通,似乎体会到作者那时的心境,一种荒凉的美油然而生。莎莎树还没有萌芽,夜幕中它带来一丝丝春天的湿润,为终年干旱的大漠点缀一丝丝的生机。
    采苁蓉是我们此行的使命,请了一位老牧民指导,他说:“在莎莎树根部的周围,平整的沙面如有裂缝隆起,其下面准有苁蓉生长,我们牧民叫‘包包’,挖的时候要离开一些,避免铲伤苁蓉。现在季节尚早,向阳坡上可能有生长了。”所长发出悬赏:“这次谁挖苁蓉数量最多,可以让他骑骆驼玩个高兴。”
    我们在高高的沙山上插一杆红旗,作为确定营地方向的标志物。然后各人拿着铁锹,背着挎包,在沙漠中分散开来,寻找“包包”的蛛丝马迹。我和同乡张春霖结伴,从上午转悠到下午,却没有一点收获,有点神情沮丧。张春霖几次催我回营地,我不愿放弃,他只好先走了。这时太阳渐渐西斜,天色黯淡下来。突然,西北方遮天蔽日的沙尘横空席卷过来,势不可当。这时想赶回营地,可怎么也来不及了。咆哮的风沙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,顷刻间把刚才是风和日丽的世界笼罩在极其恐怖的黑暗之中。人不敢直立,恐被风暴卷走,被沙子活埋;沙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一般疼,不能深呼吸,不然沙子就会吸到肺里。气温急剧的下降,只穿单衣的我,此时简直成为沙尘暴的掌中玩物,被任意摆布,仿佛进入阴间炼狱,恐惧,饥饿,寒冷,绝望,撕裂着求生的希望!我下意识地摸摸穿着单薄衣衫的身臂,冰冷的铁铲,干瘪的挎包中还没有啃完的半个烙饼,平时我以体格健壮自豪,眼前的处境下,自己又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助!
风沙渐渐减弱,但天色越来越黑,能见度只有三五十米,我以一颗比较高大的莎莎树为中心点,绕了一圈,企图发现树立在沙丘高处的红旗,但四周茫然一片,无法分辨出东南西北。我不敢走远,此时只有风的呼啸,沙的疯狂,一座座连绵不断几乎一个模样的沙山。我精疲力尽地回到老地方,沮丧地靠着莎莎树打起盹来,一次又一次被恐惧所惊醒,睁开无助的眼左顾右盼,企盼奇迹发生。这时,只要见到一点火光,我会朝着火光的方向奔去,那里肯定有人,就会获救!
    突然间,迷茫的远处出现骑着骆驼的模糊身影。我怕是幻觉,使劲揉揉睫毛上粘着沙子的眼睛。影子越来越清晰了,我一下子跳了起来,大声呼喊,不停呼喊……那人也发现了我,朝我的方向骑过来。一下骆驼就把皮袄脱下来给我穿,用生硬的汉语说”你是兵团战士?迷路了?冻坏了吧!”一边说,一边问,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是一位蒙族老人。他的一群骆驼被沙尘暴刮丢了,是来找骆驼的,问我有没有看到。“在下午沙尘暴来之前看到。”我指指大概方向。他叫我在这里等他把骆驼找到后,再回来接我。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,就让他带上我一道走。我俩同骑一只骆驼四处寻找,在驼背上,我把皮袄披在这蒙族老人身上,说我年轻火气旺,不怕冷。
    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骆驼找回来了。老人把我接到蒙古包,原来他也是和一些蒙民结伴到这里采挖苁蓉的。老人用蒙语与伙伴们交谈了一阵,或许是在向他们介绍我的情况,然后热情的端上热腾腾的奶茶、馍馍招待我。几位蒙民有的在唱歌,还有一位拉着马头琴,似乎刚才的沙尘暴只不过是插曲而已!
?我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,提着的心终于着地了,庆幸自己大难不死,与蒙族有缘那!我仔细地端视了这位蒙族老人,他叫巴托,古铜色的脸庞,一道深深的皱纹横在额头,那是大漠岁月沧桑留下的印记,慈祥的目光中透着坦然、朴实、宽厚、硬朗、精干的神采。心里久久激动着:我怎么感谢您,救命的人!
    夜已很深了,风沙停了。一位蒙族小伙子喊:“那边沙山上有火光。”果然,远处的沙丘上几点火光在闪动,知道一定是单位的同事在找我,于是要去和他们会合。巴托老人关切的说,今晚就住在他的蒙古包里,明天一早再把我送回去。我执意要走,近十里的路,竟然一口气到达,真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!我的突然回来,大家欢喜若狂,又是蹦,又是跳,有的用口哨吹,有的大声喊,有的用锅盖敲,有的同事往沙山上运枯树枝继续加火。所长长嘘一口气:“可把我急死了,出了事怎么交代呀!”
    一个星期一晃就过去了,苁蓉采挖进入旺期。我们每个人都比较熟练的掌握了采挖技巧。我成为采挖苁蓉的能手,所长把唯一的一只金黄色的双峰骆驼让我骑着去采,这是对我的信任和水平的肯定。在浩瀚的沙漠中经常看见蒙族同胞的身影,挥手致意,还有那位可敬巴托老人。
    三十九年过去了,我怎么也忘不了采苁蓉、沙尘暴、迷路、获救的经历,怎么也忘不了那位救我一命的蒙族老人——巴托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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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难忘的岁月
——卫生队出了重大医疗事故

■ 吴菊芬

    我是东浦农场接收的临海知青,曾在东浦农场整整生活八年,温岭是我第二故乡,故乡变化让我牵挂,过了这么多年。2002年是我下乡三十周年,与临海连队知青战友去了东浦农场,谢谢温岭市政协文史委给我这次机会。让我把三十年前自己亲历、亲见一段人生经历这份记忆奉于世人共享。
    把历史的那一页翻回到四十年前,一大批来自于温岭本地知青与杭州市知青来到了东浦这片茫茫海涂,他们是东浦农场的第一批拓荒者,1969年他们从农场变成兵团,随后而来的包括杭州,宁波,温州,象山,临海,知青一起在这片东浦大地上度过了终身难忘的蹉跎岁月。
    31年前的今天兵团解散,大批军队干部离去,兵团又变回农场。但知青们习惯称农场医院还是卫生队。此时,第一批恳荒者已经成家立业,并都有了下一代。我们卫生队随着军医们的离去, 手术室里留下了大量当时最先进的医疗器械 ,200毫安X光机、先进的化验室和许多生化设施。但是门诊医生是刚从营部调上来工农兵大学生,还有一个好象是刚经地方医院培训的知青。可以说当时卫生队业务水平与器械应用不符,器械只是看着没有发挥因有作用。而此时地方多么想用这些器械,想计划把我们这些器械拿去成立第二人民医院,农场领导本位主义思想严重,使计划泡汤。
    1977年夏日某天下午,23连本地知青小花因腹痛、腹泻、恶心、呕吐到卫生队看病,当时病人情况还好,脱水并不严重,医生诊断为急性肠胃炎,给挂输液,具体用什么药,因为年代长久也忘记了。
    静脉输液是抢救病人和治疗疾病的重要措施,如果输入药物、输液器具或配液加药及滴注过程被热原、细菌及微粒污染,可造成发热反应,不但加重病情,还可引起休克甚至死亡。
    因当年晶体溶液质量特别差,一箱5%葡萄糖盐水中就有好多瓶中有霉菌,输液管是煮沸消毒,注射室空气又没有消毒,联合用药是否过多,药物是否配伍不当,输液速度是否过快,因年代久远各种原因都成了谜。
    当天晚上因海军雷达部队放露天电影,卫生队大部分知青都去看电影,只留下一个医生和护士值班,好象那天晚上又是停电,只能点着蜡烛,小花有丈夫和5岁儿子陪同,在昏暗的门诊注射室内输液。护士给换上第二瓶液体时,病人开始出现发冷,护士把病情立即向医生汇报,医生给药作了处理,病情反而没有好转,出现寒战,,高热达到40度,病情非常危急。医生把这情况报告场领导,领导决定转院到上级医院。
    我们农场到温岭城关有50里路,中间还有一座高山,领导派吉普车送小花去上级医院。命运往往会捉弄人,吉普车在送往病人途中就在高山上抛锚了,那天晚上天特别黑,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,那时又没有电话,小花老公与护送小花医生心中真是焦急,感觉真是上天无路,下地无门。只有保佑驾驶员快点修好车,谁知修了1个半小时才修好车,当把病人送到医院时,错过了有效抢救时间,小花永远离开了她的丈夫与那5岁的宝贝儿子。
    随着知青大批返城,卫生队也没有存在必要,曾在卫生队工作过的医护人员回城后大部份从事医护工作。而我返城,仍从事医护工作在我从医将过三十年光阴中,眼前常常会出现5岁小男孩失去妈妈可怜的眼睛。为此我在工作过程中非常仔细小心,没有出现医疗差错,今天把此事写成文章,告诉大家:能吃药,不要打针,能打针,尽量不要输液。愿大家平安健康!